考古学与文字记录:历史学家如何重建古埃及

对古埃及的研究是两个知识领域的独特交汇:铭文学/语言学和实地考古学。前者包括通过书面资料对埃及的几个世纪的西方接受,例如希罗多德、锡拉库萨的狄奥多罗斯和斯特拉波的古典著作、圣经传统以及已解读的古代文本(象形文字、草书和民用文字)。后者是对埃及考古学的科学研究。随着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现代考古学的兴起,人们逐渐认识到,尽管文本传统提供了诸多见解,但它仅代表了埃及学的一个方面——虽然是至关重要的方面。
本质上,现代埃及学中的历史重建是一种比较性的实践。书面资料代表了古埃及的文本化记忆。石刻铭文的意图是超越其创作者的生命,颂扬掌控凡人事务的王朝统治者和神灵。相比之下,物质考古学则恢复古代社会的经验现实及其物质文化:食物残余、住房、病理、工业废料、工具类型学、陶器和地层学。文本与物质文化的比较研究使现代历史学家能够将古代文本资源与具体现实并列,重建法老时代历史的兴衰起伏及其所有复杂性。


1. 书面记录的性质:意识形态、精英偏见与保存


需要注意的是,古埃及的古代资料是由具备文化素养的行政机构产生的,这类人群在总体人口中仅占1%到2%。对于绝大多数人口来说,书面文字是一种新奇且难以接触的体验。古埃及是巨型石碑铭文所在之地,这些铭文刻在砂岩寺庙和陵墓上,金字塔的象形文字装饰,以及纸草卷在统治者陵墓的密室中,在作者死后几个世纪才被焚烧。前一种类型的资料(铭文学)主导了古埃及的历史编年史。
A. 纪念碑铭文与国家宣传
Inscriptions carved on stone were not intended to provide modern scholars with objective historical context. Monuments’ pylons and victory steles served the purpose of proclaiming the king’s divine right to rule; hence, the pharaoh’s word on his monuments was law. On stone, the king did not lose battles – he always won, and his enemies were eternally defeated at his feet. Moreover, the state religion dictated that the king enforced Ma’at (the principle of natural order) and thus promoted social stability and prosperity. At the same time, the same sources depict a society of slavery, where the king’s word is law, and all the king’s subjects are his slaves. The juxtaposition of ancient sources provides invaluable insights into the social history of ancient Egypt. For example, the royal annals record Ramesses II’s (1304-1244 BCE) legendary military victories during the Battle of Kadesh in Syria. However, the discovered Hittite cuneiform inscriptions record a victory for the Hittite king, a humiliating defeat for Egypt, forcing the Hittite ruler to withdraw within his borders.
B. 有机文本的生存偏差
文字描绘了古埃及的画面,这是一个征服、奴隶劳动和皇家辉煌的土地。然而,有机文本(与石刻铭文相比)的存活偏差呈现了对古埃及不完整的认知。古埃及的气候和地质条件决定了文献资料的保存:动物皮革羊皮纸和纸莎草纸被频繁使用,但主要在干燥的沙漠环境中得以保存。因此,大多数保存下来的纸莎草纸都来自尼罗河三角洲边缘——该地区的沙质土壤保存了它们。除了沙漠墓葬之外,古埃及纸莎草纸的另一个来源是上埃及修道院的僧房图书馆,这里收藏了许多中世纪手稿。


2. 考古学的力量:物质文化与未言的现实


当书面资料未能讲述古埃及的历史时,实地考古提供了无价的原始历史资料。物质资料比文字资料更可靠,因为它们反映了古埃及普通人生活的真实情况。虽然皇家铭文代表了王朝统治者和祭司的意识形态和利益,考古学则恢复了典型古埃及城镇居民或农民的日常生活。
A. 发掘非精英的生活
The classical tradition depicts ancient Egypt as a land of grandiose temples and pyramids, their facades decorated with royal inscriptions narrating the deeds of the pharaohs and the gods. However, the archaeology of everyday life paints a different picture. Excavations at ancient Egyptian workers’ villages (the Deir el-Medina and Giza plateau workers’ village, also known as the “lost city of the pyramid builders”, excavated by Mark Lehner) have uncovered a different story. Archaeological findings of animal bones (zooarchaeology) and plant remains (palaeoethnobotany) at the Giza plateau workers’ village showed that the pyramid builders were not the starving slaves of popular imagination. Giza’s port workers were well-fed, with skeletal remains showing signs of a diet rich in meat (beef, sheep, and goat) and dairy products. Archaeological finds of the remains of the workers’ long bones showed that the state provided excellent care for the laborers, treating various fractures and diseases. Thus, a close examination of material sources shows that ancient Egypt was a country with a highly developed feudal economy and national-patriotic education.
B. 定居点与民居建筑
对住宅建筑和聚落的研究是埃及学的另一个重要方面。一个多世纪以来,对古埃及的主导历史观点主要受宏伟建筑的影响:一个石制神庙和金字塔的国度。然而,现代城市考古学在尼罗河三角洲和西部沙漠绿洲发现了许多城镇及其住宅建筑布局。在二十世纪的最初几十年,坦·埃尔-达巴(阿瓦里斯)、坦·埃尔-阿马尔纳和卡洪的发掘发现了住宅建筑和城市规划,揭示了古埃及日常生活的细节。


3. 方法论综合:当文本与人工制品交汇时


最有趣的历史发现出现在书面资料与考古发现交汇、对话,有时甚至互相矛盾的时候。
A. 解决希克索斯过渡问题
埃及学中关于资料综合的一个最著名的例子涉及所谓的第二中间期(约公元前1700年-公元前1550年),当时埃及由喜克索斯人——第十五王朝统治。根据最受欢迎的资料——希腊化历史学家马内托的记载,喜克索斯人是来自亚洲的外来部落,他们入侵埃及,焚烧寺庙和城市,并奴役当地居民。‘喜克索斯’是一个合成词,意为“外来统治者”。几十年来,埃及学家将喜克索斯人解释为古埃及的北方蛮族等同群体,他们使用攻城机械攻占底比斯、孟斐斯,最终占领古埃及的首都阿瓦里斯(Tel el-Daba)。
然而,曼弗雷德·比耶塔克在达巴遗址进行的数十年细致挖掘揭示了一个不同的故事。阿瓦里斯的地层学发现显示,利凡特部落进入尼罗河三角洲是一个缓慢的过程,经历了几代人的时间。此外,比耶塔克的团队发现,这些移民并非为了征服埃及而来,而是为了在尼罗河东三角洲定居。因此,考古学为希克索斯缓慢进入古埃及提供了重要的历史背景。
B. 年代学中的铭文学与地层学
对古埃及历史的定年是铭文学和地层学的典型练习。文本资料使埃及学家能够根据王表的铭文记录(马内托的《埃及国王史》、都灵王表、巴勒莫石等)建立一个大致的相对年代学。考古学则通过地层学提供绝对年代。相对定年是通过地层学研究实现的——即沉积科学。陶器器形的连续型和类型学确定了物质来源的年代。最后,放射性碳定年分析有机物中碳的同位素成分。最常用的是C14同位素,用于确定短寿命生物(种子、木炭、亚麻布等)在发掘墓葬中发现遗骸的年代。通过将放射性碳定年的结果与传统铭文学定年进行比较,考古学为埃及学提供了稳固的年代框架。


4. 生物考古学与环境历史:扩展工具集


现代跨学科的木乃伊生物考古研究为我们提供了对古埃及社会历史的新颖且宝贵的见解。使用现代医学断层扫描分析木乃伊的身体,可以确定古埃及人口的健康状况。此外,对骨组织的检查可以揭示人口的饮食、迁徙以及遗传倾向的线索。通过分析牙釉质和胶原组织中的碳同位素(C12/C13),可以确定人口死亡时的饮食和迁徙模式。最后,对古病理学的研究可以识别死亡原因及各种疾病的流行情况。
书面资料很少记录健康问题与国家宗教的相关性。迄今为止,国家神学认为埃及是诸神偏爱的土地。然而,通过生物考古学对健康和营养的长期趋势进行仔细研究,发现了若干与气候相关的疾病和死亡原因。例如,对尼罗河古气候历史的研究发现,长期干旱时期导致了埃及经济衰退和社会动荡。与气候相关的疾病和死亡原因对现代埃及学总体上具有相关性。


结论


无论是书面资料还是考古发现,都不足以拼凑出古埃及的生活。铭文学掌握了解码古代世界语言、神学和政治历史的钥匙。实地考古研究古代世界的物质文化、定居模式、地质和古环境。通过与铭文学保持密切对话,现代埃及学研究的是普通古埃及人的生活,而不是自称为太阳神奴隶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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